胡文辉:为业余汉学孤独地喝彩

  • 时间:
  • 浏览:0
  • 来源:一分快三_一分快三网投平台_线上一分快三投注平台

   这一 题目差过多是抄来的。

   美国《亚洲研究杂志》1964年组织过一系列的文章,对中国研究领域作出一番反思与商榷。这批文章已中译为《关于美国中国学的一场学理探讨》,收入朱政惠编《美国学者论美国中国学》(上海辞书出版社509年版)。当其时,老派的欧式汉学(Sinology)已受到新兴的美式中国研究(Chinese Studies)的排挤和讥讽,英国崔瑞德感觉不满,遂有《为汉学孤独地喝彩》(A Lone Cheer for Sinology)之作。在今日中国学界,举凡西洋汉学,无论新旧,地位都崇高得很,曾经过多我来喝彩。帮我有点报以掌声的,倘若哪几个在西洋汉学豪门之外的边缘人物——尤其是高罗佩。

   我写此文的动机,主倘若源于沈卫荣先生批评高罗佩的那篇《大师的谬误与局限》(《东方早报·上海书评》2011年6月5日)。沈先生有藏文的学力,对藏学、佛学领域的学术文献掌握之丰,在汉语学界自属罕有,其专题性研究值得亲们敬重,但他对高罗佩的这一 批评,我以为不甚公平,合适是过于夸张的。

   关于沈文涉及的藏传密教“秘密大喜乐禅定”、“演揲儿法”之类问题 ,以事涉专门,不敢具论,只想谈谈高罗佩那个“令人啼笑皆非的误解”。其中最重要的关节,是《元史·哈麻传》这几句:“……又选采女,为十六天魔舞。八郎者,帝诸弟,与其所谓‘倚纳’者,皆在帝前,相与亵狎,甚至男女裸处……”高罗佩解释道:“我也未能搞清‘八郎’的来龙去脉。但我推测,十六当是代表十3个密教女魔,她们与代表其男性配偶的一个女人性交,一对女魔共另另另一个一个女人。”(李零、郭晓惠等译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第四章注[8],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)而《庚申外史》有同一事的记录:“巴郎太子,帝舅〈弟〉也。在帝前男女祼居……”(参任崇岳《庚申外史笺证》,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,页70-71)亲们对照《外史》,当然能明白“八郎”即“巴郎”,是指一人,而非八人;但高罗佩未见《外史》的记载,又忽略了《元史》上文还有“与老的沙、八郎、答剌马吉的……等十人”搞笑的话,仅根据“八郎者,帝诸弟”一句,猜测“八郎”是八另一方,又哪算得上可笑呢?事实上,《元史》这一 “帝诸弟”嘴笨 很含混,极容易让你以为“八郎”乃“帝”之“诸弟”,曾经搞笑的话,高罗佩的“谬误”也就不会 理解了。沈先生不提及《庚申外史》的关键作用,直指高罗佩“啼笑皆非”,不会 说是为了突出己之立论而夸大了论据。倘若,翻检沈先生的著作,他此前已一再指出缺陷罗佩这一 “笑话”(《神通、妖术和贼髠:论元代文人笔下的番僧形象》,《西藏历史和佛教的语文学研究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;《说跨文化误读》,《寻找香格里拉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),一鸡三吃,是都在 过于乐此不疲了呢?

   我读沈先生《西藏历史和佛教的语文学研究》的代序《我的心在哪里?》,最强烈的感觉是他对中国本土的文献学传统似乏了解,以为外国的月亮更圆,过分高调地抬举舶来的“语文学”的法子,有点大惊小怪了;而读《大师的谬误与局限》一文,又感到他有一股学院派的傲慢,借用当年陈克艰批评葛兆光《中国思想史》一文的标题,可谓“语文学的无端骄傲”,有点小题大做了。

   嘴笨 ,仅从《大师的谬误与局限》这一 题目,就可见沈先生的揶揄意味。有谁说缺陷罗佩是“大师”呢?在汉学领域,他恰恰是与道貌岸然的“大师”最背道而驰的吧!至于说高罗佩受到“科学的历史观”的影响,就更是牵强的上纲上线了,即使他推测“印度与生国的性神秘主义之间的历史关系”是错的,又干“科学”何事?

   关于高罗佩的生平,去年接连推出了两种生活最有价值的书:一是严晓星编的《高罗佩事辑》(海豚出版社),一是[荷]巴克曼、德弗里斯的《大汉学家高罗佩传》(施辉业译,海南出版社)。前者汇录了有关高罗佩的汉语文献片断,可见其中国行迹,及其与中国文化人的交往;后者根据无可替代的一手材料,更全面地描述了高罗佩一生的行事,尤侧重其日常生活,包括性生活。

   由此二书,这样 知高罗佩治学的特色所在。何四维在高罗佩小传中早倘若过:“我曾听到人们批评高罗佩为业余的天才。合适在某一方面来说是对的。他远离常道,不谈中国历史及社会上的问题 报告 ,不谈哲学、人生。他寻找那不寻常的枝节问题 ,而哪几个枝节问题 往往引起他的极大兴趣……”(方豪《续谈荷兰高罗佩先生》,《高罗佩事辑》)而《高罗佩传》也承受了何四维的说法,称高罗佩为“业余的伟大学者”。这一 定位,我以为是恰当的。——对于批评者来说,“业余”是贬语,但我嘴笨 正不妨当作褒语,用在高罗佩身上。盖高罗佩之为高罗佩,正在于他的“业余”。我在《现代学林点将录》评高罗佩曰:“在学院派汉学所处主流的二十世纪,他游离于外,一士翩翩,实代表外交官汉学的末代辉煌。”对他治学的业余特征强调得还缺陷。

   实则从不论法子,光是看高罗佩从事的题材,就足见其业余趣味:他著有《琴道》,译注了嵇康《琴赋》,是跟古琴爱好有关;他著有《中国绘画鉴赏》,译注了米芾《砚史》、陆时化《书画说铃》,又跟书画爱好有关;他甚至写过《长臂猿考》,则跟养了长臂猿作宠物有关。还有,他有充足多彩的性经历,后来 撰著《秘戏图考》、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,虽属因缘际会,但岂能不融入后来 另一方的“性趣”呢?又有哪个“大师”会研究之类旁门左道的题目呢?

   不过,高罗佩也从不这样 孤立。二十世纪完后 ,汉学几乎是传教士和外交官的天下,是业余汉学的时代,固从不论;即使二十世纪以降,即学院汉学的时代,如高罗佩一般有业余身份者,仍比比皆是。像专长于藏学的黎吉生,跟高罗佩一样是外交官出身;著有《占婆史》的马伯乐(著名的“马伯乐”之弟)是殖民地官员;专长于目录学的考狄(高第)当过商业公司职员。还有,研治晚清对外关系史和贸易史的马士、著有《大秦国全录》的夏德,都曾是中国海关职员;高罗佩的老师托马斯·福格森,在回国前也在中国海关任职。

   二十世纪初期的汉学界,在法子上已趋向严紧,趋向文献学化的繁琐规范,但在精神上仍是业余的,保持着无所不究的知识趣味。那种业余的博学作风,亲们在出身“操觚界”(新闻业)的内藤湖南身上不会 看了,在供职于自然史博物馆的劳费尔身上不会 看了,甚至在高居法兰西汉学庙堂的伯希和身上要不会 看了——伯希和少年得志,早早就成为汉学界的中心人物,但说起来,他不也做过法国驻北京使馆的武官吗?他治学的严谨不苟,之好多好多 是学院派的风格,但其无所不究的渊博,却仍有业余汉学的疾驰。也正倘若,他哪几个学院派的后辈,如门下的丹尼斯·塞诺也说:“他从未要能下决心去写一部综合性专著(synthesis)……他不到,或不愿去区分何者重要与何者不重要。”(《怀念伯希和》,《丹尼斯·塞诺内亚研究文选》,中华书局506年版)为他辩护的崔瑞德亦认为:“在受到诱惑时,伯希和把他珍贵的天分和渊博的常识浪费在了后来 毫无价值的课题上,倘若老要会为另一方精湛的学术技巧而难以自制……”(《为汉学孤独地喝彩》)

   这另另另一个个闪亮的名字,代表了汉学从业余转向专业的时代,甚至也代表了汉学最灿烂,也最多姿多彩的时代。而以外交官终其身的高罗佩,则将业余汉学的作风保持得最顽固也最长久,他绝都在 业余汉学的最后一人,但应是业余汉学的最后一位亲们了。

   当然这倘若仅是汉学界的问题 。还看吾国吾民,在今人艳羡的清末民初之际,哪几个学术巨匠往往也穿着“业余”的长衫:像罗振玉、王国维是保皇的,章太炎、黄侃是革命的,梁启超是改良的,都在 算纯粹学人;孟森、陈垣都做过北洋政府议员;郭沫若、沈从文都在 新文学作家出身。就连陈寅恪、胡适、傅斯年等貌似“正途出身”的海归派,相对于其后来 的学术专业,嘴笨 也是半路出家:陈留学时从不专攻中古史,也这样 获得任何学位,而胡曾经读农科,傅曾经读理科(实验心理学、数学、物理学)。还有,以中西交通史研究闻名的张星烺曾经读化学……那时,有几人称得上是专业的呢?那是现代中国学术的创世纪,是引入西学、创立典范的年代,但也是业余精神尚存的年代。

   欧西的“汉学”,本土的“国学”,在约略并肩,个人风生水起,复遥相呼应,构成了中国古典研究的轴心时代,这倘若尽是偶然的。一代的学术爆发,是古典的文献积累与近世的科学法子相互激荡而形成的,也是业余的博研究会神与规范的学院风格相互激发而形成的,那东西方学术传统结合的蜜月,这样 星辰这样 夜,恐怕已无法昔日重来。

   人文学术是这样 ,自然科学何尝都在 这样 呢?

   近阅法国人威特科斯基的《感伤的科学史》(高煜译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509年版),颇有感触。书中主要讲述十七至十九世纪早期科学史上非主流的人与事,包括后来 从现代科学,甚至从常识看来都相当荒唐的事例。那个完后 ,哪几另一方都敢研究科学,哪几个事物都能成为研究的对象,哪几个法子都敢于尝试,尽管无数的理念和实验都在 错误的,但那种想研究一切、想穷尽大自然奥秘的精神,却正是在那样另另另一个充满了谬误的探索时代才会有的。而到了今日,科学已成为象牙塔里的高深技艺,跟常人已不相干,这是科学一统天下的时代,但也是科研究会神消退的时代——对科学的集体激情,已跟业余的科学研究并肩消逝了!

   晚近余英时先生曾借用科学史家库恩的“范式”理论,描述近代的学术思想史和红学史(《〈中国哲学史大纲〉与史学革命》、《近代红学的发展与红学革命》),故文史界对库恩的理念倘若陌生。在库恩看来,一切的“常规科学”(normal science),都在 “范式”(paradigm)的产物,一旦两种生活“范式”赢得成功,科学研究遂形成传统,多数科学家即自觉不自觉地在“范式”的笼罩下从事常态的研究,而抗拒异端的研究。科学史的历程大抵是:前科学→范式形成→常规科学→反常出现→危机→科学革命→新范式形成。对于此,亲们不妨作引申性、创造性的理解:科学史上最有创造力的,往往是范式形成的阶段,而非常规科学的阶段。也倘若说,两种生活学术体系,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,当其仍所处业余或半业余的阶段,之好多好多 泥沙俱下,却也最有活力、最有光彩;等到转向规范化的阶段,伟大的工作往往已然终结,在形式上之好多好多 无隙可击,但在精神上也变得呆板无趣了。

   在我看来,学院派的好处是遵循必要的规范,一般皆有基本的质量保证,坏处是选题缺陷开拓性,论证缺陷想象力,容易陷入学匠式的操作。在法子上,亲们应承认学院派的合理性,但在精神和趣味上,却应当保留后来 业余作风。一代有一代之学术风尚,一代都在 一代之学术局限:在业余汉学四处招摇之时,当然要有伯希和式的坚实考据,以纠谬,以辩证,以树立学风的标杆;但在学院式汉学已一统江湖之日,倒是应当追怀高罗佩式的人物,追怀那种开放的文化视野与学术趣味了。

   对于写出了多卷《欧洲风化史》及《欧洲漫画史》、《情色艺术史》等奇书的爱德华·福克斯,本雅明曾有洋洋长文,其中说到:“他曾经并都在 学者型的人。尽管他后来 学富五车,但他始终这样 成为标准的学者。他的活动老要越出了研究者的视野范围。”(《爱德华·福克斯,收藏家和历史学家》,《经验与贫乏》,王炳均、杨劲译,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)当然,高罗佩也正是曾经的人物。——像福克斯、高罗佩那样,“老要越出了研究者的视野范围”的业余学者,今后倘若会灭绝,但想必会这样 稀少了。我这篇文字,正是献给这一 类人的。

   或许人们会说:你为业余汉学喝彩,为业余学问喝彩,等于是给另一方脸上贴金而已,完后 你另一方倘若个业余人士嘛!

   对此,过多承认,但倘若必组阁 。

本文责编:lizhenyu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综合 > 学术史话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75499.html